| 陈茂春:地心的第一缕晨光 | |||
——记难忘的第一次下井 | |||
| 2025/12/23 8:00:22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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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休的日子像湘江的流水,缓了下来,那些被岁月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,便顺着时光的缝隙,悄悄漫上心头。人生有无数个“第一次”,如散落的星子,有的黯淡,有的却如井下的矿灯,即便隔着三十八年的风尘,依旧亮得清晰——那是我第一次下井,刻在生命里的地心印记。 1987年5月的风,还带着祁阳乡下的麦香,二十刚出头的我,揣着一口地道的祁阳乡音,从田埂走进了资兴矿务局宝源煤矿。矿区的一切都新鲜得像刚剥开的笋尖:轰鸣的绞车房、黑亮的矿车、深不见底的井筒,还有那些从井下走出的“黑人”——只露着两只眼睛,浑身裹着煤尘,像从地心钻出来的精灵。我总在空闲时徘徊,好奇煤炭如何在黑暗中沉睡,又如何被唤醒,好奇那些“黑人”的世界里,藏着怎样的故事。疑问如春笋般疯长,终于在5月19日这天,迎来了答案。 培训一月的余温还在身上,67颗年轻的心,揣着兴奋与忐忑,被分到了南北工区。我和五位同事走进掘二队,冯时美书记的身影,成了我们井下的第一盏灯。下井的路没有坦途,先踏着碎石走一段巷道,再换乘“猴子行车”——那缓缓运行的铁架,像一头温顺的巨兽,载着我们向地心深处进发。初时的我们,头戴矿灯,身着工装,灯光在彼此脸上跳跃,你照我,我照你,像一群即将探险的少年,笑声在巷道里撞出清脆的回响,以为这地心之旅,满是光荣与新奇。 可当巷道深入五十多米,光明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。没有天光,只有矿灯的微光在前方摇晃,阴冷的湿气顺着裤脚往上爬,凉得人浑身打颤。漆黑中,听不到笑语,只剩沉重的喘气声、脚步声,还有远处轰隆隆的机器声、矿车滚动声,交织成地心的交响。我们紧紧跟着领队的身影,像一群归巢的小鸟,不敢偏离半步,方才的兴奋,渐渐被未知的紧张替代。 近半小时的跋涉后,401的猴子行车载着我们,抵达八百米深处的350大巷。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这条地下的“公路”平坦宽阔,旁边的水沟里,清水泛着凉意,一丝微风掠过,吹散了些许疲惫。领队说,这是井下最舒服的地方,而真正的战场,在垱头,在工作面。 顺着巷道前行,木头支撑的巷道整齐划一,像一个个坚守岗位的战士,撑起一片安全的天地。四周是墨黑的煤炭,散发着大地深处的气息。垱头的喧嚣迎面而来:斧头的敲击声、风镐的轰鸣、工人的吆喝声,搅和在一起,却格外动听。那些我曾好奇的“黑人”,正穿梭在煤巷里,煤尘覆盖了他们的脸庞,只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,像黑暗中最亮的星。他们一镐一铲,将沉睡的煤炭唤醒,一车一车,运往地面——那是光与热的源头,是他们用汗水浇灌的希望。我站在一旁,看着他们执着而劳苦的身影,忽然懂得,这些裹着煤尘的“黑人”,是最伟大的奉献者,他们在黑暗中耕耘,为人间带来温暖。 行至3512边眼,六米多高的出口像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,口子不大,仅容一人攀缘而下。彼时的我,童心未泯,竟觉得这陡峭的出口像极了乡下孩子玩的滑滑板。不等领队说完注意事项,我抓住身旁的绳子,便飞身而下——煤灰与我一同坠落,咕咚咕咚的声响里,我高声喊着:“同事们,快下来呀!”身后的伙伴们在领队的指挥下,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跟进,待我们聚拢,彼此都是黑不溜秋的模样,疲惫却带着笑意,相互逗乐间,冲淡了井下的艰辛。 变故突如其来。新工人石砣子忽然脸色苍白,汗流浃背,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难受。冯书记的身影立刻冲了过来,沉稳地安排人员将他抬向猴子行车。可他连坐的力气都没有,两位年轻的师傅二话不说,抬起他,沿着401排风道,一步步向着地面走去。我们的欢笑声戛然而止,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与敬畏——这地心的劳作,不仅有艰辛,更有未知的风险。 当我们重新踏上地面,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睁不开,身上的煤尘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。风一吹,煤屑簌簌落下,仿佛地心的印记,轻轻吻过衣角。回望那口深不见底的井筒,忽然明白,那些从黑暗中走出的“黑人”,为何眼神那般明亮——他们肩上扛着的,是家庭的责任,是大地的馈赠,是人间的温暖。 三十八年光阴流转,我从青涩的祁阳少年,走过煤矿的黑暗,走过岁月的风雨,从农民到煤矿工人,进入机关,再到高级政工师,身份在变,可第一次下井的记忆,却从未褪色。那些巷道里的微光、木头支撑的坚守、“黑人”们的执着、石砣子的身影,还有冯书记的沉稳,都化作生命里的养分,滋养着我前行的每一步。 退休后,再没有井下的阴冷与喧嚣,可每当想起那第一次下井的经历,心中依旧会涌起一股暖流。那是地心的第一缕晨光,照亮了我的青春,也照亮了我往后的人生——让我懂得,所有的收获,都源于坚守;所有的伟大,都藏在平凡的劳作里。那口井筒,那段巷道,那些身影,早已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,在岁月的长河里,熠熠生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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