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刘广喆:孝顺的映像 | |||
| 2025/12/22 13:05:23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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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五点半,老李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。八十六岁的母亲蜷在厚被里,像一片风干的秋叶。他扶她起身,手托着那截瘦骨嶙峋的脊背,恍惚间,记忆闪回——约莫三十多年前,母亲也是这样托着他的儿子学步。 这个家,时光的流向已悄然交错。 老李去年刚从单位技术岗退下,体检单上躺着“高血压”“腰椎间盘突出”。儿子在上海安家,去年添了孙女,老伴儿欢喜又忧虑,匆匆收拾行囊,便赶过去帮忙照看。视频时,小娃娃在屏幕那头咿呀,母亲在这头含混地唤着曾孙的小名。他坐在两张渴望团聚的面孔之间,感到自己像一座负重的桥。 最难的,是体力与精力的双重告急。上周母亲半夜如厕跌倒,他憋着气试了两次才将她扶回床上,自己的腰却僵痛了整夜。还有那次在社区医院,母亲突然失控将药打翻,他一边向旁人道歉一边蹲下收拾,那些目光无声地落在他微驼的背上。 但他记得,母亲也曾有过她的艰难。那是七十年代末,父亲身体不好。母亲除了本职工作,还常接些缝纫、糊纸盒的零活。夜晚,她在灯下埋头劳作,手被浆糊浸得发白,却总不忘督促他:“课本要看好。”如今,轮到他来撑起这片天了。他学着记忆里母亲坚韧的样子,把饭菜做得软烂,为她擦洗。当儿子在电话里问起“爸,你太累了吧”,他总是顿了顿,笑着说:“我还好,顾得过来。”——老伴儿也会在视频那头念叨几句,可隔着一千多公里,那些关切落地时,只剩下了屏幕上的水汽。 那天给母亲洗脚,温水漾过她变形的脚趾。神志时常不清的母亲,忽然抬眼,用难得清明的目光看着他鬓角的白发,喃喃道:“我儿……也老了。”一滴泪从她深陷的眼窝滚落,砸进水中。老李低下头,看见水里晃动着两张苍老的面容,波纹荡漾,仿佛时光在此刻交织、模糊。 这不是简单的回报,而是生命在深秋时节的一场相互依偎。就像此刻——老李为母亲按摩腿脚时,母亲那布满老年斑的手,会无意识地、轻轻地,搭在他已显枯槁的手腕上。 夜深了。他安顿好母亲,走到阳台。城市灯火流转,他知道,这微光之下,还有无数个类似的家庭:“小老人”搀扶着“老老人”,在人生最后一段缓坡上,步履蹒跚,却紧紧相依。 风带来凉意,老李却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。 原来,孝顺不是时间的逆流,而是在单向的岁月里,走向纯熟的、生生不息的爱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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